父亲倒在越野赛途中

释放双眼,带上耳机,听听看~!

小鹿(化名)再见到父亲,是5月23日下午两点多,在甘肃省白银市紫灵山陵园。

紫灵山陵园坐落在109国道旁,距白银市区十分钟车程。夜深后,紧邻陵园的路上,不断有大车驶过,扬起阵阵沙尘。陵园内的殡仪馆里,此时停放着10位越野马拉松事故遇难者的遗体,其中包括小鹿的父亲。

陵园门口
陵园门口

今年21岁的小鹿正在念大学,接到父亲遭遇事故的消息后,她从学校赶到甘肃。小鹿父亲生前是贵州某地方跑团的团长。小鹿告诉全现在,父亲一直热衷于跑步,大约四五年前开始跑马拉松,经常到全国各地参加比赛。

事故发生在第四届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途中。该赛事于5月22日早上9时开跑,共有172名选手参加了百公里越野赛。依照主办方的规则,参赛者需要提供近一年内的50公里及以上完赛成绩证书。根据央视网报道,当天13时左右,百公里越野赛高海拔赛段20公里至31公里处受突变极端天气影响,局地出现冰雹、冻雨、大风灾害性天气,参赛者出现身体不适、失温等情况,更有部分人员失联。

搜救于23日中午结束,最终,事故共造成21名参赛者遇难。

“风有些大”,5月22日8时20分,国内越野跑顶尖选手梁晶在生前最后一条朋友圈中提及。

参加此次百公里越野赛的选手薛守强告诉全现在,当天开跑时,风已经很大;快到检查点CP2时,更开始下雨。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冷,手也开始不听使唤,连登山杖都拿不稳。此时,保温毯也起不到什么作用,因为风实在太大,披上后会很快被刮开。薛守强决定放弃前行,躲到了一处废弃小屋中。在其中等待了四个小时后,才随救援队回到检查点CP2撤离——汽车只能开至CP2,此后的路段已无法行车。

薛守强描述,由于风力过大,志愿者无法在检查点搭帐篷,身体扛不住的跑友亦无法像平常一样在帐篷里休息。而绑在路边植物上用来指路的红丝带也有不少被吹走,不熟悉路线的救援人员难以确定路线。

等待救援的参赛者躲在小屋中避风雨。视频由受访者提供

当日中午12时左右,已经有参赛者在赛事群中发布求助视频。而小鹿仍然不清楚,彼时父亲正在山路的哪一段,在去世前都经历了什么。她能看到的,是一段流传于抖音上的视频——一个相貌和她父亲相似的男人,躺倒在地上,口吐白沫。她还推测,父亲曾在事故当晚接听了母亲的电话,只是那时候,他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。

5月23日当晚,小鹿和她的亲人们,彻夜守在殡仪馆的灵柩前。

以下是小鹿的口述:

大概是22号深夜到23号凌晨,一个(主办方)工作人员打电话给我妈妈,说马拉松出事了。凌晨一点多的时候,我就给之前打我妈电话的那个号码打回去,接电话的人说,他们那边正在搜救,后来又说他们很忙,我也不好再打。

然后我就打白银110指挥中心,接线员也是说还在搜救。打了几次110,其中一个比较好的接线员问了我名字,跟我说,(我爸)很大概率已经不在了。

这个消息当时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,而且我在外地上学,那我也没有说(给家人)。23号凌晨,我爸跑友团的朋友过来问我情况,因为抖音视频上的那个(晕倒的)人特别像我爸爸,我家亲戚看了也觉得挺像的。

但这肯定不给我妈看。我不想让妈知道,她知道的话,会突然崩溃,她还有心脏病和糖尿病。

当天的比赛现场。图片来源:黄河石林大景区微博
当天的比赛现场。图片来源:黄河石林大景区微博

我们家人打完电话,确认要过来的时候,已经凌晨两点多钟了。我妈妈他们买了早上6点多的票,从家里的县城开车到贵阳。飞机还没有直达的,得郑州那边中转,才能到这边。我是从学校过来,也买不到直飞的,都是中转了才能到。

我是凌晨三四点到机场的,候机时候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,只能等。我在网络上看这个新闻的时候,看到很少有人发言,所以我就不停地发东西,在微博上@媒体,其实就是想让媒体都出来(关心这事)。等我下飞机到中转站时,再看手机,已经有人在关注这个事情了。

那时候就有媒体联系我,但是我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姓名,因为我不想后面回学校上课,要接受那种异样的眼光。

其实我坐飞机之前是很迷惘的。我都不知道到了兰州机场后,我要干嘛,是要去事故现场,还是要去派出所?我都不知道。

这个话题火了之后,组委会才打电话给我妈,那时大概是5月23号早上10点多,我妈和家人已经到中转的机场了,组委会说我们到兰州后有人来接,但也没有说去什么地方。我妈不断地打电话追问他们,后来他们就说,(人已经)没有了生命的迹象了。

救援人员。图片来源:视觉中国
救援人员。图片来源:视觉中国

我妈就在那里很崩溃地哭,我自己那时在另一个中转站,后面就上飞机了,我也不知道能干什么,就在手机上打了那些后面在微博上发的东西。

到兰州之后,他们来接我们,说先去宾馆,我们说不去宾馆,要先去见家人(爸爸)。在我们强烈要求下,他们才把我们带来殡仪馆。下午两点多,我们到了殡仪馆,这一路上都是没有信号的,网络上很多人在质疑我的身份,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后来还是微博的工作人员来联系我去认证。

到了这边(殡仪馆)后,我家人一下车就很崩溃。我扶着他们走过去,就看到了我父亲的遗体。

我父亲被放在一个袋子里。他们把袋子打开,再把我父亲拿出来。他没有毯子也没有穿冲锋衣,就一个短袖和短裤,脚上有袜子,袜子倒是挺高的,也有鞋子。我父亲的姿势,就是这样握着手,可能是太冷了。

然后他们让法医来检查身体,法医做了检查后,大概是下午3点多,一直到现在(凌晨三点),我们还不知道法医鉴定结果是什么,还没有出报告。检查的时候,能看到我父亲头上有伤,是有出血的,手是紧握着的,因为太冷了,手臂上有青的、有紫的,也有伤口。腰后面到屁股大腿,都是血。

我们一点都不知道父亲最后在哪里被发现的,所以我就很生气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些东西——怎么被发现的,什么时候被发现的,我父亲为什么会遭遇这些?而且他们说给了毯子,但是我父亲也没有毯子,他手上就裹着毛巾,那个毛巾都是他平时跑步用的,是我妈妈帮他洗的。他们说风很大,那个毯子很轻薄,可能不知道吹去哪了。

我也怀疑,父亲是不是在那个没有供给点的路段出事的,所以他们才不告诉我们。

黄河石林旅游风景区的22道弯,是本次越野比赛的路线之一。图片来源:视觉中国
黄河石林旅游风景区的22道弯,是本次越野比赛的路线之一。图片来源:视觉中国

我们现在还是等他们给一个说法,把事情给说清楚,父亲在哪出事、为什么出事、怎么出事的。

搜救过程中,我母亲打电话过去,我父亲接了这个电话,但是发不出声音了。电话通了,没有人的声音,这是很重要的点。这是说明他们搜救力度不行,为什么都这么长时间了,白天就已经出事情了,都到晚上凌晨12点、1点左右,我母亲打电话时,父亲还能接到,他坚持到那个时间了,但是为什么还没有等到救援呢?

我想电话应该是我父亲接的,而不是救援人员划到的。因为看到我父亲的时候,他的手机就捆在腿上,其他人也都没有发现。在殡仪馆里面,我父亲的手机还不断在响,他的朋友还一直给他打电话。我发觉到有声音在响,开始去找,才看到他把手机绑着在腿上,被袜子盖着。现在手机在我这儿,但是没有密码打不开。

我父亲是个很能咬牙坚持的人,他很坚强的。他今年52岁,之前是三都县一家物资公司的法人代表。四五年前,他开始跑马拉松。我父亲身体一直都很好,夏天会去游泳,还尝试了两年冬泳。他身上也都是练出来的肌肉,他还很养生,晚上会泡脚,10点就睡觉。

他每天都会去跑步。早上六点起床,六点半去跑步,跑到八点半左右再回家。我们县城周边有小村子,村子里有土路也有公路,他平常就去那些地方跑。在房间里,挂着他跑步比赛的奖牌,大概能有20个吧,还有奖状之类的。

在跑步团里面,他还教别人跑步,也不收钱,就大家一起跑。比如过新年的时候,就跨年一起在公园里面跑。

他经常跑马拉松,常常说我要去哪里参加马拉松了,就像我们说出去玩一样。回来了,又再去,我妈妈都习以为常。他去过桂林、重庆,也去过广州(比赛);跑过山里的,也跑过城市里的,我妈妈还有很多他跑步时被抓拍的照片。

每次跑完,他都会给我妈打电话说成绩是多少,好的不好的都会说。

5月22号的时候,我妈在家里给他洗衣服,还想着(这次活动)要结束了,他快回家了。在他住的酒店里,有他一个大大的书包,里面有衣服,有我给他买的水杯,还有一些从家里带来的他喜欢的水果。

我上周跟妈妈通电话,我妈还说爸爸要去参加比赛。我在电话里说,让他注意一下(安全)。我没想到会是这样。我妈妈今天一直在哭,说她前两天还跟我爸爸吵架,然后隔天就和好了。

他就是一个喜欢跑步的人。他来跑,然后碰到这样的事情,他就没了。

在这里我也有看到其他遇难者家属,大家都哭得很崩溃,我们也挺难受,我看着别人哭,也跟着哭。毕竟是一起遇难的,可能都一起经历了被冷被冻。

通往黄河石林景区的路上,本次山地马拉松的海报依然显眼。
通往黄河石林景区的路上,本次山地马拉松的海报依然显眼。

(到这里后)我母亲只要一哭,我小姨就跟着哭,我姑姑也是一下车就哭了,所以我只能一个人去肩负这个责任。我不可能让她们三个年纪大的来做,她们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,所以和工作人员的交涉都要我来。当你有依靠的时候,你可以不那样;没有依靠的时候,就必须得冷静下来去思考,比如说像(在微博上)发东西,也会有人抨击我,说这说那的。

其实我们的诉求很简单,就是想知道真实的情况。组委会也有管我们吃住,但是我们想要的就是一个交代。

这边天气真的挺怪,我们下午来的时候还出太阳,没多会儿,就有凉风吹过来,到晚上六七点钟,空气就很冷了。

其实我从昨天凌晨一点接到母亲电话后,就没有睡觉,也没打算睡觉。那之后到现在,我都没有合眼。现在我家人都睡了,我就一个人看着。今晚,我爸爸在那冰柜里,我妈妈就躺在旁边睡觉,其他亲戚就在另外一个房间里面。

我妈说,到时候火化了,就再也陪不了爸爸,所以要一直在旁边陪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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